时间对赫连而言,没有意义。56书屋
周穆王向赫连展示他的野心,他的抱负。
他口中征服天下的蓝图。
那些词语对于当时的赫连而言,非常新鲜。
周穆王这个人身体之中杂糅的欲望也让赫连非常好奇。
他本可转身离去。
但他想看看,这个被如此多复杂欲望驱动的人类,能走到何种境地。
他并不轻易地帮助周穆王。
只在周穆王有生命之危的时候出手。
征战是残酷的。
戈矛撕裂血肉,战车碾过尸骸,火焰吞噬城邑。
姬满并非一味暴虐,他有他的准则和怀柔。
但在战争中,鲜血与死亡依然是底色。
赫连跟在他身边,最初只是冷静地观察。
渐渐地,赫连开始学习人类的反应。
当人类因一场大胜欢呼雀跃时,赫连也学着扬起嘴角。
尽管他心中并无波澜。
当姬满为阵亡的心腹将领黯然神伤时,赫连也会学着沉默,脸上做出沉郁的表情。
但他其实知道,自己没有一点儿多余的情绪。
赫连必须承认,这种持续的模仿和学习,是有效的。
水滴石穿,这些学习开始在他空茫的意识中留下浅淡的痕迹。
胜利庆典上,篝火映照着普通士兵们朴实灿烂的笑脸。
赫连听着他们用粗哑的嗓子歌唱家乡,谈论战后的期盼。
他平静到死寂的心湖,似乎荡开了涟漪。
那是什么?
赫连不确定。
但他好像发生了一点儿变化。
姬满横扫四方,威加海内。
他邀请赫连与他一同巡游天下,宣示王化。
赫连同意了。
他要继续学习和了解人类。必去阁
这也是他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任务之一。
赫连坐在装饰华美的车驾里,看着沿途臣服的部族首领匍匐在地。
久而久之,这里的人类也开始尊称他为蛇神大人。
赫连并未深究。
称呼于他毫无意义。
人类称他为什么,他都无所谓。
巡游结束,姬满已老,他想通过西王母授予的长生之术长生,赫连选择离开这具完全被欲望霸占的人类躯体。
他知道,姬满不可能长生。
西王母交给他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长生之术。
他也并没有告诉姬满这个真相。
在他看来,姬满作为人,已经走上巅峰了。
他认为姬满不需要长生了。
姬满没有遗憾了。
姬满死后,赫连隐入山林。
又一个五百年在王朝更迭中流过。
他目睹分封的诸侯如何从忠诚走向猜忌,如何为土地与人口兵戈相向。
他目睹礼乐如何从维系秩序的纽带,逐渐变成繁文缛节和虚伪的面具。
他目睹平凡的百姓如何在赋税、徭役、战乱中挣扎求生,又如何在新婚、添丁、丰收的微小喜悦中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人类的复杂性让他着迷,也让他困惑。
人类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牺牲自己,也可以在至亲骨肉间算计倾轧。
他们创造出诗歌、音乐、精美的器物,同时也不断制造出更高效的杀人武器和更严酷的统治手段。
然后,赫连遇到了季虔。
季虔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少年,聪慧,勤奋。
赫连像对待许多偶遇的有趣人类一样,在他遇到困难时给予些许帮助。
起初一切正常。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季虔的眼中燃烧起了贪婪与野心的火焰。56书屋
那火焰如此炽烈,烧掉了他身上之前所有让赫连觉得不错的品质。
季虔不再满足于寻常学问。
他开始疯狂地搜寻一切关于长生不死的传说与记载。
他挖掘古墓,破译残简。
赫连冷眼旁观,看着他如何从姬满的陵寝中找到关于西王母和长生药的记载。
人类的执着与狡黠,在季虔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离所谓的长生之术越来越近,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也越来越少。
赫连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他并非厌恶长生之术本身。
他厌恶的是这种欲望的纯粹性与破坏力。
欲望像黑洞,吞噬了季虔,也即将吞噬更多的人。
因资源、权力、仇恨而爆发的战争,已让赫连叹息。
而因长生这种虚无缥缈的欲望所驱动的杀戮,更让赫连觉得荒谬。
赫连累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被这些复杂矛盾的人性所侵扰。
他选择了沉睡。
但沉睡并非死亡,意识也不会完全陷入未知。
作为陨石诞生的灵体,他总有一缕细微的感知飘荡在世间,与外界保持着联系。
他看到季虔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将自己献给了当时鲁国的国君,以此换取脱身的机会。
鲁国公将他沉睡中的身体私藏于深宫秘院,奉为上宾,并指派专门的相师侍奉。
鲁国公等待赫连从沉睡中苏醒,赐予他长生的那一天。
赫连不愿意苏醒。
朝代更迭,鲁国覆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