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终噬
金红色的晨曦,如同熔炉中倾倒而出的、滚烫的铁水,彻底淹没了“坠星崖”上空那铅灰色、布满血丝的、令人窒息的云层。笔酷阁光芒不再是吝啬的碎屑,而是化作了无孔不入的、粗暴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洪流,倾泻在冰冷、潮湿、布满裂痕与焦黑疮痍的绝壁平台之上。昨夜的浓雾、水汽、乃至那无处不在的、粘稠的阴冷,都被这暴烈的晨光,蛮横地驱散、蒸发,露出了这片绝地狰狞、赤裸、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残忍的清晰。
光芒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横陈的、断裂的担架木杆,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散落在平台中央。其上沾染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在强光下,反射出暗沉、不祥的光泽。旁边,是斥候乙那蜷缩的、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他面朝下,趴伏在冰冷的岩石上,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混合了暗红、青黑与墨绿的腐败色泽,周围皮肤布满了蛛网般的、墨绿色的溃烂尸斑,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着全身蔓延。他那只异化的、曾爆发出最后冰蓝寒光的左臂,此刻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齐肩处一个焦黑、萎缩、仿佛被最猛烈的酸液腐蚀过的、狰狞的断口,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粘稠液体。他的脸侧向一边,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凝固着最后的、极致的痛苦、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在晨光下,如同一张僵硬、扭曲、来自地狱的面具。
而在乙的脚边不远处,则是那佝偻老者“风化”后留下的、一小撮颜色灰黑、质地松散、仿佛烧尽的香灰混合了某种腐败骨粉的、散发着淡淡腐朽与硫磺气息的尘埃。微风拂过,尘埃便簌簌而动,扬起细微的、灰黑色的烟尘,随即又无力地落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深不可测、掌控死亡与虫豸的恐怖存在,最终那脆弱、可悲的结局。只有那根看似普通、此刻却斜插在尘埃旁、表面也布满了细密裂痕的枯木手杖,还勉强维持着“物体”的形态,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致命的交锋,并非虚幻。
平台边缘,靠近绝壁的地方,满地狼藉。颜色各异(暗红、幽绿、紫黑)的、破碎的、干瘪的虫豸尸体,混合着它们溅射出的、同样颜色诡异、早已凝固发硬的粘液,在岩石表面涂抹出大片大片令人作呕的、斑斓的污迹。一些尚未完全死透的、细小的虫豸残肢,还在污迹中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抽搐、扭动,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为这片死寂,增添着最后一点令人不适的、生命的“杂音”。
而这一切死亡、腐朽、狼藉的中心,唯一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生机”的,便是那副断裂担架旁,静静躺着的陈霆。
晨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玉石般的惨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已流干,或被某种力量彻底“冻结”、“抽离”。嘴唇干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边缘甚至有些许细微的、白色的皮屑翻起。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浓重的阴影,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了灵魂的、冰冷的人偶。
唯有眉心。
那枚昨夜经历了数次剧变、颜色深得近乎墨黑的、弯月与利齿组合的诡异印记——“蚀月之印”,在此刻暴烈的晨光直射下,非但没有丝毫“淡化”、“消退”的迹象,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妖异、更加“内敛”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纯粹的“暗”。
那不是简单的黑色。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本质”的、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与邪恶源头的、纯粹的“暗”。印记的边缘,光滑、清晰,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在玉石上深深镌刻而成,没有一丝毛刺或模糊。必去阁印记表面的纹理,在强光下,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血管般的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流转”,仿佛这枚印记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拥有着微弱“生命”与“意志”的、邪恶的“器官”。
更诡异的是,这枚“蚀月之印”的存在,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扭曲的“力场”。以它为中心,周围大约尺许范围内的光线,都出现了微妙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弯曲”与“黯淡”,仿佛被这纯粹的“暗”所“吞噬”、“吸收”。连落在陈霆脸上的、那暴烈的金红晨光,在触及眉心印记附近的皮肤时,都仿佛失去了温度与活力,变得冰冷、呆滞,甚至……隐隐泛着一层极其淡薄的、不真实的、青黑色的“光晕”。
陈霆的胸膛,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呼吸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只有将耳朵凑近到极致,才能捕捉到一丝极其悠长、缓慢、却异常“平稳”、“有力”的、仿佛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精密机械或沉睡巨兽发出的、冰冷的气流交换声。这“平稳”与“有力”,与他此刻惨白、死寂的面容,形成了无比诡异、无比矛盾、也无比令人心悸的对比。
仿佛他的身体,正在被这枚“蚀月之印”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改造”、“维系”着,维持着这种介于“生”与“死”、“人”与“非人”之间的、极其脆弱、却也极其“坚韧”的、诡异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