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噬渊

黑暗，是粘稠的，如同墨汁，如同沥青，缓慢而坚定地淹没废墟的每一寸沟壑，吞噬琉璃墙壁最后的反光，抹去灰白毒烬蜿蜒的纹路。56书屋那沉重的心跳与宏大的嗡鸣，是这片“死亡”坟场唯一的脉搏，伴随着亿万亡魂的低语诅咒，构成一曲单调、冰冷、无可违逆的毁灭挽歌。

临峤关的废墟，正被这黑暗的潮水，无声地消化、重写、化为“虚无”本身的一部分。

在靠近那道笔直通道的、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区域，这消化与重写，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的、阻碍、或者说，是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节点。

王老五残破的身体，躺在冰冷的、覆盖着薄薄灰烬的琉璃质地面上，如同一块被随意丢弃、即将彻底腐烂的、炭。但此刻，这“炭”却在燃烧，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

皮肤下，暗红色的光芒与微弱的暗金色光点疯狂交织、冲突，如同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又彼此纠缠不清的、毒蛇，在他残破的躯体与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撕咬、冲撞、渗透。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手，在强行扭曲、拉长、拼接、重塑。内脏如同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在剧痛中破裂、粘合、又再次破裂，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暗红色光芒的侵蚀加深，以及暗金色光点那微弱却顽强的抵抗、中和、与某种……奇异的引导？

他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倒映着头顶那片翻滚着暗红漆黑冰蓝色、如同垂死巨兽内脏般的混沌天幕。但他并非全无意识，只是那意识，早已破碎成了亿万片，每一片都承载着不同的、疯狂的、扭曲的景象与信息碎片，如同被卷入了一个无穷无尽、混乱颠倒的噩梦漩涡。

他“看”到崩塌的冰川，冰川下是无数哭泣的、穿着破碎黑甲的士兵亡魂，他们的泪水汇成暗红色的血河，流向一个庞大扭曲的、由粘稠黑泥与污血构成的、巨大心脏。“看”到断裂的剑，剑身上倒映着一双冰冷的、暗金色的眼睛，那眼睛高踞于无尽光芒与阴影之上，漠然俯瞰着一切。“看”到破碎的玉，玉的碎片化作冰蓝色的、凛冽的光，斩开无尽的黑暗，却最终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不甘的、回响。“看”到染血的黑袍，黑袍下是一个佝偻的、背着什么的、浴血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纯粹的黑暗，消失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这些景象与信息碎片，来自北方那恐怖存在的侵蚀，也来自那点暗金色光粒中蕴含的、混乱古老的信息洪流。它们在王老五破碎的意识中冲撞、融合、扭曲，试图重新拼凑出一个“认知”，一个“存在”，一个属于“新”的王老五的、或者说，是“新”的、被两股力量共同塑造的、某种存在的、认知基础。

“呃……嗬……嗬……”喉管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漏气般的嘶声。残破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更多冰冷粘稠、充满毁灭宿命感的空气，也吸入那黑暗潮水弥漫而来的、更加纯粹的、抹除一切存在的意志。这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从外部淹没他，而体内那两股冲突的力量，则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从内部撕扯、扭曲、重塑着他。笔酷阁

黑暗潮水，已经蔓延到了这片凹陷区域的边缘。

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墨汁，缓缓流淌，吞噬所过之处的一切。琉璃质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消融、汽化，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边缘处那些巨大的、布满裂痕、渗出暗红与漆黑物质的冰晶残骸，在被黑暗潮水触碰的瞬间，如同遇到了热刀的黄油，迅速软化、流淌、被同化，成为黑暗潮水的一部分，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污浊。

黑暗潮水前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从容”，仿佛在品味、在消化、在将这片废墟的一切，都细细碾磨、吸收，转化为自身存在与蔓延的养分。它散发出的冰冷、粘稠、充满毁灭宿命感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沉重，如同实质的、充满恶意的、水流，缓缓浸入凹陷区域的每一寸空间，朝着中心那个正在痛苦抽搐、身体发生诡异变化的渺小存在，包裹而去。

近了，更近了。

黑暗潮水的“前沿”，如同无数细小的、粘稠的、黑色触手，已经爬上了凹陷区域中心那片相对平坦的地面，距离王老五那只焦黑、布满裂纹、指甲外翻的手，只有不到三尺。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痛苦、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从每一寸被扭曲重塑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嘶鸣，猛地从王老五那残破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伴随着这声嘶鸣，他那具如同焦炭般、却在暗红与暗金色光芒交织冲突下不断抽搐扭曲的身体，猛地、剧烈地、弓了起来！

不是主动的动作，更像是体内两股力量冲撞到极致、身体承受达到极限后，一种本能的、剧烈的、痉挛。

他那只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眼白部分瞬间被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血丝爬满，而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暗金色的、光，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亮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体内！